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三尺白绫悬在雕花梁柱上,随风荡着,刺得年世兰双眼生疼。
“年答应,请上路吧。”
苏培盛捧着漆案,低垂着眼皮,声音冷得像门外覆雪的砖石。
年世兰惨笑一声,指甲深深扎进掌心,满口血腥气却敌不过心中的绝望与怨愤。
她刚要伸出颤抖的手,门外猛地撞进一道狼狈的人影。
颂芝扑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双手高高捧着一只浸透干涸血迹的破旧刺绣香囊:“主子!
这是从冷宫最里面收出来的……
“那个人咽气时,牙关咬死,手里还紧紧捏着它啊!”
年世兰目光落在那沾血的旧物上,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处。
01
我指尖死死捏着那顶镏金凤钗的珍珠流苏,流苏上的冷珠子扎得掌心发疼,可我舍不得松手。
殿内那尊铜鎏金百寿香炉里,欢宜香的甜腻烟气正一缕缕往上飘,绕过梁柱,缠在翊坤宫这满殿的红漆大柱上。
这香气我闻了整整三年,那是皇上特意命太医院配的,普天之下只有我翊坤宫独一份。
只要这香气还在,我就知道四爷心里还有我,年家的功劳还在,我就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华妃。
门外传来沉重杂乱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钝响。
我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身上那领滚着金线的貂皮大氅。
“皇上来了是不是?”
我转头看向守在门边的颂芝,声音里带了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门帘被一只枯瘦的手猛地掀开,刮进来一股刺骨的冰雪气。
进来的却不是那道熟悉的黄袍身影,而是太监总管苏培盛。
他身后跟着四个面无表情的内侍,手里抬着沉木漆案,上面搁着一道明黄色的绢帛,还有一叠散发着墨臭味的纸张。
“老奴给年答应请安。”
苏培盛站在风雪口上,腰弯得很低,声音却比门外的冰棱子还要冷硬。
年答应?
我脑子里嗡的一响,身子猛地晃了晃,全靠颂芝在身后死死扶住我的腰。
“苏培盛,你喊本宫什么?
“你狗胆包天!”
我厉声呵斥,指着他的鼻子,可那声音落在大殿里,显得空洞又苍白。
苏培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伸手将漆案上的绢帛展开,当着满殿宫人的面,一字一顿地念了起来。
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在割我的肉。
抚远大将军年羹尧狂妄自大、结党营私、谋逆犯上,念及昔日战功,赐自尽于狱中;年氏一族男丁年十六以上者皆发配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
而我,华妃年世兰,因骄纵肆意、收受贿赂,念其侍奉多年,特降为答应,剥夺一切封号与金册,即刻迁出翊坤宫。

“不……
不可能!
皇上不会这么对我!
“哥哥也不会谋逆!”
我发了疯似的冲上去,一把抢过苏培盛手里那叠查抄清单。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墨迹,写着年府被抄没的黄金、白银、田产,甚至连哥哥书房里的字画都被连夜登记造册。
那张纸薄得发脆,在我手里被捏得粉碎。
“皇上在哪?
“我要见皇上!”
我抓住苏培盛的衣领,双眼猩红,“我是世兰啊!
“他在潜邸时就说最爱看我穿红衣的世兰啊!”
苏培盛任由我拉扯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眼神冰得像是在看死人。
“年答应,皇上说了,见不如不见。
“大将军罪状确凿,您还是消停些吧。”
他冷冷地掰开我的手指,从怀里取出一个木匣子搁在案上,“这是内务府收回的金册,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华妃。”
“我不信!”
我绝望地尖叫,扭头看向颂芝,“颂芝!
去叫顾淮山!
他是御前带刀侍卫,他是哥哥当年特意留在皇上身边的人!
让他去替本宫求见皇上!
“他一定能见着皇上!”
听到“顾淮山”这三个字,苏培盛嘴角隐晦地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极其怪异的光芒。
他拍了拍衣袖上的雪屑,半笑不笑地开口:“年答应,您到现在还指望着顾侍卫呢?
“您怕是还不知道吧,早在今年秋天天降雷霆、大将军落马那会儿,这位顾侍卫就因御前大不敬兼犯了私通重罪,被皇上剥了侍卫服,锁进了冷宫最深处那间杂役房里。”
我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私通?
大不敬?
“他怎么会犯这种罪……”
“老奴听说,他在慎刑司挨了几百杖,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两只手骨头都被打碎了。”
苏培盛低着头,声音幽幽地传过来,“皇上没要他的命,只把他扔在冷宫掏粪刷马桶。
“算算日子,他在里面也熬了快半年了。”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
顾淮山。
那个少年时就跟在哥哥身边、后来随我入宫成了御前侍卫的冷面男人。
在我的印象里,他总是话极少,性格木讷又冷漠。
每次我盛装走过御花园,满宫的侍卫都低头行礼,唯独他,不仅低着头不敢看我,甚至连眼神都不敢与我对视。
我曾无数次当众斥责他窝囊失职,可他永远只是沉默地跪下受惩。
这样一个木讷窝囊的人,居然敢犯私通与大不敬重罪?
我不信,可眼前这漫天的风雪和满地的黄卷,由不得我不信。
年家真的倒了,哥哥死了,连皇上赐我的名分都没了。
苏培盛没有多留,带着人捧着我的金册大步离开了翊坤宫。
朱红色的宫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彻底斩断了我与外面那个世界的所有联系。
殿内那尊铜香炉里的欢宜香依然在缓缓燃烧,散发着迷人而绝望的甜香。
我跌坐在冰冷刺骨的地砖上,失魂落魄地看着漫天大雪从窗棂缝隙里挤进来。
忽然,门外那条幽深的夹道里传来了两个小太监小声的议论。
“听说了吗?
“冷宫最里头杂役房刚才抬出了一具破席裹着的尸首,死相惨得狠哪……”
“是谁啊?”
“还能有谁?
就是那个当年风光无限的御前顾侍卫呗。
“听说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拽着个旧物,怎么抠都抠不出来,浑身冻得跟铁块似的……”
我的心猛地痉挛了一下,像被毒虫狠狠撕咬了一口。
那个每次见我都低头不敢赢视、性格冷硬如铁的顾淮山,真的死在冷宫里了?
02
雍正元年春暖花开的时节,翊坤宫里的海棠开得正艳,满院落英缤纷,夹杂着宫中独一份的欢宜香气,极其名贵奢华。
我斜倚在软榻之上,手里把玩着一只刚从内务府送来的白玉簪,目光却越过重重宫墙与镂空窗棂,落在了院门外那个刚被调入御前当差的年轻侍卫身上。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侍卫服,腰悬佩刀,身形瘦削却挺拔如松,立在耀眼的日光下,像是一尊不知疲倦的石雕。
他叫顾淮山。
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年府的演武场上。
那时候哥哥年羹尧正在训斥手下的副将,皮鞭抽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四周的奴才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唯独站在角落里的顾淮山,虽然低着头,可握着刀柄的手指却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哥哥见他样貌周正又懂些武艺,便随口指派他做了我的随身贴身侍卫。
后来哥哥在朝中风头无两,又托关系将他塞进了御前当差,充作年家在皇帝身边的眼线。
“你在那看什么呢?”
颂芝端着一盘刚剥好的荔枝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往外一瞧,小声笑道,“不过是个御前侍卫罢了。
“娘娘如今贵为华妃,皇上圣宠正隆,难道还缺这样的人护卫不成?”
我收回视线,捏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荔枝剥开放入口中,漫不经心地说道:“本宫不是看他,是觉得他太呆了。
每次本宫召他问话,他连头都不敢抬一下,永远把头低得死死的,像个锯了嘴的葫芦。
“皇上身边怎么能留这么木讷懦弱的人当差?”
颂芝笑了笑:“或许是顾侍卫胆小规矩,不敢冒犯娘娘威严罢了。”
话音刚落,翊坤宫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粗鲁的脚步声。
大将军年羹尧不知什么时候跨进了翊坤宫的院子,靴底沾着些许泥泞。
他一进殿便挥手屏退了左右宫人,只留下颂芝在门外守着,自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世兰,你刚才在看那个顾淮山?”
哥哥大马金刀往椅上一坐,端起茶盏冷冷开口。
我见他神色不对,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蹙眉道:“哥哥怎么这般问?
“不过是个从咱们府里出去的侍卫罢了。”
“侍卫?”
哥哥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茶盏重重敲打在桌沿上,“世兰,你莫要小看宫里任何一个人,更不要把心思浪费在这等奴才身上。
“这顾淮山虽是我从年府带出来的人,可他的心思,你最好少搭理。”
我心里有些吃惊,对哥哥这番莫名其妙的话感到一阵厌烦:“哥哥管得也太宽了。
“他在御前当差,规规矩矩的,对我言听计从,能有什么心思?”
“他有没有心思,老子比你清楚!”
哥哥猛地将茶盏顿在桌上,茶水泼洒出大半,溅在精致的锦缎桌布上,“顾淮山的父亲当年在战场上替我挡过一刀,这才丢了性命。
我念在旧情留了他这条命,又将他扶持到今天。
他这条命是年家的!
他在宫里的一举一动,也必须听年家的号令!
“若让他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妄念,甚至敢在后宫里起什么别的心思……”
哥哥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双在沙场上饮过无数鲜血的眼睛里泛起的狠厉之色,让我心头陡然一凛。
我正要发怒反驳,门外突然传来了御前太监当值的唱名声,说是皇上今晚又要翻翊坤宫的牌子,赏赐的物件已经陆陆续续抬进了后殿。
哥哥脸上的阴云这才瞬间散去,露出一丝得意的神情,冷哼一声起身离去。
从那天起,顾淮山便成了我眼皮底下的常客。
可他依旧是那副锯了嘴的模样。
每次我带着颂芝穿过夹道去给皇后请安,抑或是陪皇上在御花园散步,他总是远远地垂首而立,双眼死死盯着脚底的青砖,仿佛多看我一眼都是大逆不道。
我曾因他数次在要紧关头无故失职而大发雷霆。
那是一个盛夏的午后,宫里正乱作一团,说是南书房那边出了要紧的御前纠纷。
我急急忙忙带着颂芝赶过去,却在御花园最偏僻的假山拐角处,撞见了正靠在墙角擦拭佩刀的顾淮山。
他身上的御前侍卫服破了好几道口子,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挂着豆大的冷汗,连佩刀的刃口上都沾着一丝尚未凝固的鲜血。
“顾淮山!”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厉声斥责,“本宫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
你在御前当差当得这般懈怠,今日若不是皇上临时起意召见朝臣,你这般当值失踪,这颗脑袋还要不要了?
“你到底死哪里去了!”
他听见我的怒骂,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地砖上,依旧把头埋得极低,额头几乎紧贴着脏污的泥土。
他一声不吭,任凭我把平日里在后宫积攒的委屈、焦虑和暴躁全撒在他身上。
狂风骤雨般的斥责声中,他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右手却死死攥着胸口衣襟内侧。
在他衣襟扯开的缝隙里,我隐约看见,那里露出了一角粗劣发黄的旧布料,边缘绣着歪歪扭扭、手艺极差的针脚——那是许多年前在年府时,我十五岁那年心血来潮学做绣活,随手扔在地上赏给下人群仆的一个不值钱的废旧香囊。
“奴才知罪,请娘娘责罚。”
他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一般,带着一股隐忍的痛苦。
“知罪有什么用!
“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我冷冷地甩开衣袖离去,再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我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被我当成木头和懦夫、在宫里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顾淮山,在之后的岁岁年年里,会用那样一种惨烈到近乎绝望的方式,将我整个人生死死护在背后。
到了雍正三年冬,漫天的狂风暴雨终究化作了撕碎一切的暴风雪。
年家倒台了。
大将军年羹尧被赐自尽于狱中,年氏一族十六岁以上男丁尽数发配宁古塔为奴。
而我,被剥夺了华妃的封号与金册,降为最低贱的答应,锁在这冰冷破败的翊坤宫中,等待着帝王最终的裁决。
苏培盛奉旨奉上了剥夺一切的圣旨,当着我的面,揭露了那燃烧了十余年的欢宜香里最残忍的秘密——那里面掺了极其霸道的野生麝香,是我痴情奉献一生,换来的绝孕毒药。
欢宜香依然在缓缓燃烧,散发着迷人而绝望的甜香。
我跌坐在冰冷刺骨的地砖上,失魂落魄地看着漫天大雪从窗棂缝隙里挤进来。

忽然,门外那条幽深的夹道里传来了两个小太监小声的议论。
“听说了吗?
“冷宫最里头杂役房刚才抬出了一具破席裹着的尸首,死相惨得狠哪……”
“是谁啊?”
“还能有谁?
就是那个当年风光无限的御前顾侍卫呗。
“听说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拽着个旧物,怎么抠都抠不出……”
03
那两个小太监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雪地里。
破席裹尸、死相惨极、手抠旧物……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铁钉,一寸寸凿进我的心口。
顾淮山死了?
那个永远站在我身后三步远、连抬头看我一眼都不敢的冷硬侍卫,居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冷宫最底层的杂役房里?
翊坤宫内,青金石香炉里那缕渺渺上升的青烟还在盘旋。
欢宜香特有的甜香漫在冰冷的空气里,昔日这香味是皇上对我独一无二的盛宠,如今却像是一把软刀子,顺着我的鼻腔割进五脏六腑。
我想起来了。
那是雍正二年的夏天,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阵子我刚刚失去了腹中那个成型的孩子,整日整夜陷在丧子的癫狂与绝望里。
我发了疯似地四处寻访求子的偏方,一碗接一碗地喝下那些腥苦刺鼻的黑乎乎药汁,只求能再次怀上四爷的孩子。
就是在那天下午,苏培盛捧着一方雕琢精美的沉香木盒进了翊坤宫。
他脸上挂着谄媚至极的笑,微微躬着腰,语气里满是讨好:“娘娘,这是皇上特意吩咐太医院,用了数十种名贵香料精心调制出来的独一份香膏,取名‘欢宜’。
“皇上说了,普天之下,唯有翊坤宫才配用这等好东西。”
我捧着那沉甸甸的木盒,眼眶瞬间红了,满心都是被至爱之人捧在掌心的甜蜜与骄傲。
我当即吩咐颂芝挑出香膏,点燃在金炉之中。
可就在那迷人的甜香刚刚在正殿里散开的刹那,负责在廊下值守御前侍卫的顾淮山,偏偏在大不敬地跨过了门槛。
他的棉靴踩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我不悦地皱起眉。
在我的记忆里,他总是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说话从不抬头,像个木头人一样。
可那天,他的呼吸极重,双拳在袖中死死拽着,甚至连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娘娘……”
他低着头,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这香……
太浓了。
微臣方才闻着有些刺鼻,怕是对娘娘调理母体无益,不如……
“不如先撤了罢。”
我当时正沉浸在帝王垂爱的情思里,闻言只觉得这小侍卫狂妄自大,竟然敢怀疑皇上赐下的宝贝。
我一巴掌重重拍在紫檀木茶几上,茶盏震得叮当响:“放肆!
顾淮山,你算个什么东西?
“皇上御赐的无上荣宠,也是你一个低微侍卫能随口指摘的?”
顾淮山没有退下。
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膝盖撞在硬实的地砖上,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
他依旧死死低着头,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恳求:“娘娘,微臣曾私下寻大夫问过这香里的香料成分……
“里面的药性过于霸道,久闻必定损伤血气,求娘娘听微臣一句劝,切不可再用!”
“住口!”
一声严厉的呵斥突然从门外炸响。
我的兄长、大将军年羹尧身着紫金铠甲,跨步走进殿内。
他显然是在御前刚议完公事赶过来,脸上面带煞气。
听到顾淮山的话,哥哥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像要下暴雨。
哥哥没有看我,而是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顾淮山面前,抬起穿着牛皮战靴脚,一脚重重踹在顾淮山的胸口上!
这一脚极狠,顾淮山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撞在后方的雕花朱漆柱子上,口中当即吐出一大滩暗红的鲜血。
“混账奴才!”
哥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气里透着冷酷无情的警告,“年家把你安插在御前,是让你好好守护娘娘、听候差遣的,不是让你在这里妖言惑众、离间圣眷的!
“御赐之物,也是你能妄加猜测的?”
顾淮山趴在地板上,剧烈地咳嗽着,鲜血顺着他的嘴角不断渗出,滴在斑驳的光影里。
可他甚至顾不上擦拭血迹,挣扎着再次爬起来,维持着跪姿,依然死死低下头,绝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眼底的情绪。
哥哥弯下腰,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极低声音,附在顾淮山耳边冷冷说了几句什么。
我距离远,听不清全貌,只隐约听见哥哥提到“你的命”、“年家的恩情”以及“闭上你的死嘴”。
那时我一心以为哥哥是在帮我教训这个不懂规矩的奴才。
那天傍晚,顾淮山因为“无故失职”和“御前失仪”,被哥哥下令拖到外院,重重责打了三十大板。
杖责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一声声回响,伴随着木板抽打肉体的沉闷声响。
我就站在廊下看热闹,冷眼看着他的后背被血水浸透,打得皮开肉绽。
“顾淮山,你可知错?”
打完之后,管事太监冷声问他。
他瘫在地板上,唇角全是被自己咬破的血痕,脸色惨白如纸。
可即便到了那个地步,他依然没有吐露半句关于欢宜香残渣的字眼,也没有辩解自己为何要冒死阻止我。
他只是用那双沾满血污的手,死死抠着自己袖口内侧——直到很多年后的今天我才骤然反应过来,他那时袖中藏着的,是我十五岁那年在年府随手扔给他的一只粗劣旧香囊。
自那以后,他便被降了职,调离了翊坤宫正殿,只许在最偏远的外巡走廊当差。
我只当他是个性格冷漠木讷、当差不力的笨拙下人,甚至多次在皇面上埋怨他木讷无用。
回忆如同冰水,铺天盖地将我淹没。
我跌坐在冰冷的地砖上,浑身剧烈地发抖。
他当年冒死劝我撤香……
他当年暗中拿着欢宜香残渣去寻大夫……
原来他早就察觉了?
而我的亲哥哥,抚远大将军年羹尧,当年一脚踹开他、狠狠按压下这件事……
哥哥竟然也早就知道了什么?
哥哥知道欢宜香有毒,却为了维持他在朝堂上与皇上表面的政治平衡,为了年家的权势,选择牺牲我这个妹妹的生育,瞒着我,任由我日复一日地吸食这绝孕的毒药!
“哈哈……
“哈哈哈……”
我仰起头,笑得眼泪鼻涕混成一片,笑声在空旷破败的翊坤宫里显得无比凄厉。
我倾尽全力去爱、去顺从的皇帝,赐我绝孕的欢宜香;我誓死效忠、引以为傲的兄长,为了权柄将我当作棋子,知情不报!
而那个被我动辄斥责、被哥哥当成狗一样践踏的顾淮山……
他却冒着杀头重罪,替我受了三十大板,绝口不提劝阻我的真正原因,默默吞下了所有的委屈与酷刑!
忽然,翊坤宫那扇斑驳沉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重重踹开!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雪花呼啸着扑了进来。
苏培盛一身石青色太监总管服饰,面无表情地跨过门槛。
在他身后,两名小太监抬着一只漆黑的木盒,盒子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异味。

苏培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的我,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昔日的卑躬屈膝,只有冰冷无情的审判。
“答应年氏,”苏培盛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皇上有旨,让你亲眼看看,这烧了整整十年的欢宜香底渣里,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04
漆黑的木盒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当的一声沉响。
雪风卷着灰烬往大殿里灌,那股子焦糊的苦气直冲喉咙。
苏培盛从怀里抽出一道黄绢圣旨,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只向着乾清宫的方向拱了拱手。
“答应年氏,皇上念你侍奉多年,特命奴才带太医院的方子和这十年积累的香渣来,让你死个明白。”
他挥了挥手,两名小太监上前,用铁钎撬开了木盒的铁锁。
盒盖弹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呈黑褐色的欢宜香残渣,而在残渣最核心的地方,剖开着几个赤红色的药核,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辛辣猛烈异味。
太医署的随行太监上前一步,声音冷得像地上的积雪:“欢宜香中,每三两香料便掺入了一两特制的野生当门子麝香,凡女子常年闻之,胞宫尽废,永无受孕之可能。”
我死死盯着盒子里那剖开的赤红药核,我看清了那块掺在顶级名贵沉香里、已经被岁月熏烤得发黑发红的野生麝香残核。
【付费卡点】
那一刻,我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滚烫的烈火死死卡住,连半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十余年啊!
我当成世上至高无上的荣宠、当作他对我独一无二情意象征的欢宜香,竟是他亲手为我设下的绝育剧毒!
可笑我还每日虔诚地焚香祝祷,希望能为他孕育出一个流着年氏血脉的皇子。
苏培盛冷笑了一声,收起圣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软在地的我:“年答应,皇上说了,年家谋逆,罪不可赦。
“念你往日旧情,赐你三尺白绫,明早之前,自行上路吧。”
说罢,他将一道雪白的绫绢扔在地上,带人拂袖而去,沉重的殿门再次关上,将所有的光亮彻底关在了门外。
我瘫坐在冰冷刺骨的地砖上,手摸着那条雪白而刺眼的白绫,眼眶里干涩得流不出哪怕一滴眼泪。
突然,偏殿那扇破旧的木窗被人从外面生生撬开,一道湿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滚了进来。
是颂芝。
她双膝磨得全是鲜血,身上沾满了冷宫泥泞的污雪,怀里却死死抱着一个用破布裹着的东西。
“主子……
“主子!”
颂芝爬到我脚边,嗓子早已哑得不成样子,她抖着双手把那个破布包解开,里面赫然露出了一个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刺绣香囊。
那香囊表面沾满了干涸发黑的血迹,刺绣针脚粗劣无比——那是我十五岁还在年府时,随手绣废了扔给顾淮山的那个旧物!
“顾侍卫死前……
手死死抠着这个……
“奴婢冒死从杂役房抬尸体的破席底下抠出来的……”
颂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主子,这里头……
“里头有东西!”
我颤抖着接过来,粗糙的布料上还残留着冷宫刺骨的冰凉。
我用指甲撕开旧香囊受潮黏连的缝线,从那层染血的衬布夹层里,缓缓抽出一张写满字迹的破旧帛纸。
05
指甲深深刺进破旧香囊受潮的衬里,那张藏在夹层深处的破旧帛纸被我一点点拽了出来的。
薄绢早已发黄变脆,边缘布满了干涸发黑的血污。
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凛冽雪光,颤抖着展开那折叠了无数次的薄绢。
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不是宫中名家的行草,而是端端正正、甚至有些僵硬的馆阁体楷书。
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笔迹——当年在年府,顾淮山做我贴身随从时,每日给我抄写戏单子用的正是这副手笔。
可这白绢上写的,根本不是什么诗词戏文。
“康熙五十五年三月,太医院御药房承旨,调配欢宜香底膏,入野生极品麝香二两,以此香赐年氏。”
“雍正元年五月,翊坤宫欢宜香加量,内掺当归、三七伪饰异味。
“凡闻此香者,经脉逆流,宫寒如铁,断无再受孕之可能。”
“雍正二年腊月,年妃小产后身亏,再进欢宜香加重剂量……”
一行行、一字字,从康熙年间我在王府小产,一直记到雍正三年的今天。
整整十年的时间,每一笔剂量、每一次调香的太医姓名,甚至连野生麝香出自滇南哪一家药铺,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这张薄薄的帛纸。
十年来,我把欢宜香当成皇上对我独一无二的盛宠,日夜焚烧,视若珍宝。
可顾淮山早在十年前,就把这毒香的根底摸得透透彻彻。
“他……
“他哪来的太医院密札?”
我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嘶鸣,指尖死死捏着那张纸,“他不过是一个低微的侍卫,怎么可能查到皇上的密旨?
“!”
颂芝跪在地砖上,额头一次次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闷响,血水顺着她的鬓角淌了下来。
“主子!
“这是顾侍卫拿命换来的啊!”
颂芝哭得声嘶力竭,“当年您刚小产,皇上赐下欢宜香,顾侍卫看出香气不对,冒死打通了太医院的小太监,偷抄了这份档案。
“可还没等他拿到您面前,这件事就被大将军发现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哥哥知道了?”
我吃力地反问。
“大将军不仅知道了,还亲手绞断了顾侍卫的两根手指!”
颂芝从怀里抠出一块早已干枯发黑的止血布,举到我面前,“大将军威逼顾侍卫,说年家要在朝中站稳脚跟,绝不能为了一炷香跟皇上撕破脸!
“大将军拿顾侍卫老家三十多口人的性命逼他发誓,只要他敢向您吐露半个字,就灭他全家!”
我的眼眶酸胀得几乎要裂开。
我想起了雍正二年夏天的那个下午。
顾淮山满身是血地跪在翊坤宫外,被我严责三十大板。
那时我骂他当差失职、不守规矩,可他从头到尾低着头,任凭木板重重砸在他背上,硬是一声不吭。
原来那一天,是他刚被哥哥施完酷刑,带着满身的伤,拼死跑到翊坤宫想阻止我用香,却又被哥哥派来的死士拦在门外。
帛纸继续向下翻开。
白绢的下半截,不再是工整的楷书,而是用指甲和鲜血划出来的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那是顾淮山在慎刑司受刑时,偷偷记下的账。
“雍正元年十一月,代年府打探宫禁,受鞭刑二十。”
“雍正二年三月,替主子顶替擅闯御书房之罪,杖四十,断左肋骨一根。”
“雍正三年八月……”
每一笔顶罪,每一次受刑,都在我误以为他“木讷当差”、“无故失职”的日子里。
他每一次见我时深深低下的头,根本不是什么懦弱冷漠,而是他身上带着伤,眼眶里噙着不能让我看穿的痛与爱。
“可他……
他后来为什么会被剥去侍卫服?
“苏培盛明明说,他是因为犯了私通的大罪才被关进冷宫虐杀的……”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决堤而出,顺着惨白的脸颊砸在血迹斑斑的香囊上。
“私通?
“私通!”
颂芝突然绝望地仰天大笑起来,笑声里全是血泪,“那是皇上和大将军给他扣上的脏水!

“主子,您根本不知道今年秋天年家倒台时,冷宫深处到底发生了什么!”
颂芝拼命抠着地砖,指甲断裂在缝隙里,渗出殷红的血水。
她猛地抬头看我,声音哑得像是在锯木头:“皇上原本要定您一个知情谋逆同谋的大罪,要将您凌迟处死、碎尸万段啊!
是顾侍卫……
“是顾侍卫戴着铁枷爬进了养心殿,跟皇上做了一笔死无全尸的交易!”
06
颂芝的额头重重砸在冰冷刺骨的地砖上,发出令人心碎的闷响。
额角渗出的血迹混着眼泪,在灰白的地砖上晕开一片触目的斑驳。
“主子!
“大将军狱中伏诛,年家全族获罪的那天,皇上震怒之下发了龙威,要将您定为知情谋逆的同谋,下旨要将您凌迟处死,抛尸荒野啊!”
颂芝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刀尖上滚出来的血沫:“那是三千六百刀的凌迟!
“皇上要让您死无全尸,要让年家在后宫的尊严被践踏得粉碎!”
我的手猛地一抖,那枚刺绣粗劣的旧香囊险些从指缝间滑落。
窗外寒风狂怒地咆哮着,卷着大片大片的冰雪砸向窗棂。
翊坤宫里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冷得让我骨头缝里都冒出寒气。
“皇上……
“要凌迟我?”
我喃喃自语,声音虚浮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痴爱了一生、奉献了一生的男人,在我兄长败亡之后,竟要用天下最残忍的酷刑将我凌迟处死?
“可顾侍卫知道了!”
颂芝拼命摇头,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襟,“他在外面听到了风声,当时他已被大将军私下折腾得遍体鳞伤,可他拖着被打断的左肋,戴着几十斤重的铁枷,一步一血地爬上了养心殿的阶梯!”
颂芝抬起充血的眼眶看着我,眼眶里满是绝望:“他在养心殿门外叩头至血肉模糊,主动向皇上招认了一切莫须有的罪名!
他说……
“他说他入宫多年,私下对您存了邪念,私通后宫、图谋不轨全是他一人强逼勾结,您根本毫不知情,全是被他胁迫欺瞒!”
我的呼吸停滞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捏住,疼得我几乎无法喘气。
我脑海中疯狂浮现出顾淮山平日里那张木讷、冷漠、永远低垂着头不敢看我的脸。
每一次我召他问话,他都恭敬而疏离地退在三步开外;每一次我斥责他当差不力,他都默默扣紧手掌,垂头忍受。
我曾以为那是他的懦弱,以为那是年家奴才的下贱与麻木!
不料,那张低下的脸背后,竟藏着吞天咽地的绝望与深情。
“皇上原本就忌惮年家的兵权,更怕后宫干政的丑闻传出去损了帝王颜面。”
颂芝哭得抽搐起来,“顾侍卫主动撞上这柄利刃,给皇上送去了最完美的借口!
皇上顺水推舟,密旨免了您的知情谋逆大罪,改降为答应,赐白绫留全尸……
“而顾侍卫,则被扣上了与宫妃私通、御前大不敬的泼天大罪!”
颂芝用那双断裂出血的指甲,颤抖着从旧香囊的最深处,抠出了一卷被血水浸得发硬、压得极薄的破旧帛纸。
那帛纸边缘布满了撕裂的痕迹,上面盖着慎刑司绝密的酷刑押印,还沾着早已干涸成黑紫色的血斑。
“这是顾侍卫被剥去侍卫服、打碎双手骨头发配冷宫杂役房前,相熟的小太监冒死帮他抄下的密旨底本……”
颂芝将那卷薄帛双手奉到我的面前,“皇上答应了他保您全尸与生前名节,却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在冷宫最深处的小黑屋里,受尽了酷刑虐待,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啊!”
我伸出冰凉得失去知觉的手,颤巍巍地接过了那卷血染的薄帛。
帛纸展开,上面字字句句都是胤禛那熟悉而冷酷的御笔批示——“年氏不知奸谋,免凌迟,降为答应,赐全尸。
“顾淮山秽乱宫闱,剥职严刑,发配冷宫杂役房,永世不得翻身。”
我的眼泪砸在那些冷酷的字迹上,将干涸的血斑湿润开来。
真相如同一把重锤,生生击碎了我十余年来所有的自欺欺人。
什么帝王恩宠,什么独赐欢宜香,全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与毒害!
在我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时,真正伸出双手把我从凌迟极刑下硬生生拉回来的,不是我倾尽一生去爱的皇上,也不是把我当成权谋筹码的兄长。
而是这个被我当众呵斥、被我视作木讷下人的侍卫!
我死死将那血染的香囊贴在冰冷的脸颊上,粗糙的布料刮得我皮肤生疼,上面隐隐还残留着冷宫杂役房那股刺骨的霉味与血腥气。
“顾淮山……
“顾淮山……”
我发疯般念着这个名字,喉咙里泛起一阵甜腥。
我颤抖着手,将那卷破旧的帛纸继续翻向最末端。
在密旨抄本的下方,是用指甲在粗糙帛纸上强行划出的墨痕,甚至还有许多地方是用手指蘸着鲜红的血迹,一字一字抠写出来的痕迹。
那字迹歪歪扭扭,带着临死前剧烈抽搐的颤抖,却字字力透纸背。
那是顾淮山蜷缩在冷宫杂役房冰冷潮湿的地板上,在生命最后一刻写下的绝笔!
07
帛纸最下方的血痕早已干涸变黑,粗糙的纤维间陷着碎裂的指甲屑与凝固的血块。
那每一笔每一划,都是顾淮山在冷宫杂役房刺骨的冰霜里,用扣断的手指强行抠凿出来的字迹。
字迹歪斜扭曲,却生生刺痛了我的双眼。
“臣顾淮山顿首。
康熙五十四年蒙娘娘随手赐予旧香囊,臣铭记于心,不敢有一刻相忘。
欢宜香霸道,损毁母体血气,臣冒死阻拦,奈何人微言轻,未能全娘娘母子之福,臣之罪也。
今年氏倾覆,皇上意欲降极刑于娘娘,臣自请代揽私通与谋逆重罪。
伏乞皇上高抬贵手,赐娘娘全尸,保娘娘生前名节……
“臣这一生,无愧天地,无愧年家,唯愿娘娘岁岁平安,纵死冷宫,此心不悔。”
“纵死冷宫……
“此心不悔……”
我念着这行血字,喉咙里压抑多时的甜腥终于喷涌而出,一口鲜血溅在那张破旧的帛纸上,将“不悔”两个字染得更加惨烈。
眼前视线被泪水彻底模糊。
我仰起头,看着翊坤宫这雕梁画栋的冰冷屋顶,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笑。
我这一生,究竟算什么?
我十四岁倾心于皇上,以为得到了全天下女子都羡慕不来的独一份恩宠。
我为他洗尽铅华,为他嫉妒狂怒,甚至甘愿忍受痛失头胎的煎熬,捧着他赐下的欢宜香当成绝世珍宝!
可到头来,他亲手在我房里点上了绝孕的慢性毒药,在年家功成后冷酷地剥夺了我的一切,甚至在最后关头,要将我凌迟处死、碎尸万段!
还有我的好哥哥年羹尧。
他口口声声说我是年家的骄傲,是为了我才在朝堂上步步为营。
可当他早早得知欢宜香的残忍真相时,为了他与皇帝之间可耻的政治平衡,他选择对我隐瞒!
他甚至绞断了顾淮山的两根手指,拿顾家几十口人命威逼顾淮山替年家顶罪干脏活!
他们一个是我倾尽真心去爱的皇帝,一个是我打骨子里敬重的亲哥哥。
到头来,这两个我至亲至爱的人,都在把我当成棋子算计、摆布、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真正把我放在心尖上、宁愿粉身碎骨也要护我周全的,居然是这个被我当众呵斥、被我斥责木讷无能的侍卫。
他见我时总是低着头,不是因为怯懦,而是因为他眼中汹涌的爱意一旦露出来,就会招致杀身之祸;他数次在御前失职,不是因为懈怠,而是因为他背着我在慎刑司挨了一板又一板的酷刑;他在冷宫杂役房熬过了漫长的寒冬,手骨被打碎,脚镣穿透骨肉,却死死握着我十五岁时随手扔给他的废旧香囊,直到断气都没有吐露过半句埋怨!
“主子……
“主子您别这样……”
颂芝爬过来,抱住我的双腿大哭起来,“顾侍卫临走前叮嘱奴婢,若有朝一日能把这东西交到您手里,只求您……
“只求您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
我低头看着脚下那方冰冷的地砖,又抬头看向正上方悬挂着的那条三尺白绫。
那是苏培盛奉了皇上的旨意送来的。
那是皇上给我的“恩典”,让我用这条白绫结束自己罪恶的一生。
“皇上……”
我缓缓站起身来,干枯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残忍而讽刺的弧度。
我走到那悬挂着白绫的梁下。
白绫在穿堂的风里微微摇晃,像极了当年我入宫时身上佩戴的缎带。
我抬起手,没有将脖子伸进那条致命的圈套里,而是死死攥住了那条白绫。
我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发疯般将那条高高挂起的赐死白绫用力一扯!
撕拉一声脆响!
白绫被我生生扯断,跌落在我脚边。
我抬起脚,用鞋底狠狠踩在那雪白的绸缎上,一脚,又一脚,踩得满是污泥与脏痕。
“他不配……”
我哑着声音,双眼通红地盯着那条被踩烂的白绫,“胤禛,你不配用这条白绫来赐死我!
“你给的恩宠是假的,你给的白绫也是脏的!”
我将那个沾满黑红血迹的刺绣旧香囊,连同那卷染血的密札绝笔,小心翼翼地贴在自己的胸口,按在最靠近心口的位置。
这一刻,我冰冷了十余年的身躯,仿佛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温度。
颂芝惊恐地抬起头看向我:“主子,您要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颂芝的话,眼神跨过了漫长的岁月与冰冷的宫墙,最终落在翊坤宫那堵最坚硬、最厚重的青砖朱墙上。
08
颂芝连滚带爬地扑到我脚边,用那双手指全部断裂、渗着鲜血的手死死拽住我的裙摆。
“主子!
“不要啊主子!”
她的声音早已哑得不像人声,眼泪混合着地上的灰土,在脸上冲出两道黑红的泥痕,“顾侍卫受尽了千刀万剐、受尽了酷刑虐待,死前趴在冷宫杂役房的冰阶上,唯一求的就是您能好好活下去……
“您若是走了,他这一生的罪就白受了啊!”
我缓缓低头看她,抬起冰冷的手,轻抚过她凌乱不堪的发髻。
“芝儿,你错了。”
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连自己都感到诧异,“他受了那么多罪,不是为了让我在这阴冷肮脏的后宫里苟延残喘,听凭那个虚伪冷酷的人处置。
“他是要给我留一个尊严,留一条干净的命。”
我将胸口那个染满黑红血迹的刺绣旧香囊,还有那卷沾着顾淮山指甲抠出血痕的绝笔密札,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深深塞进了内衬最紧贴心口的地方。
那里曾经装满了我对另一个男人十余年的痴狂与妄想,如今那些虚无的深情已被欢宜香的毒气侵蚀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冰凉。
可此刻,贴着这块粗糙布料与干涸血迹的地方,却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微弱而坚定的滚烫。
十五岁那年,我在年府马场随手扔给那个沉默侍卫的粗劣旧物,他守了一辈子,用命替我挡下了凌迟的酷刑,受尽了世间最惨烈的践踏。
胤禛想要我死得窝囊,想要我用他赐下的三尺白绫悬梁自尽,好全了他帝王家那点虚伪至极的宽恕。
可他不配。
“主子——”颂芝似乎看懂了我眼神里的决绝,发出了一声声嘶力竭的惨叫,拼命伸出双手想要抱住我的双腿。
我轻轻推开她,往后退了一步。
穿堂的风呼啸着吹进败落的翊坤宫,吹动了我身上那件早已褪去光彩的缎袍。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栋囚禁了我整整十年的深宫大殿,看了一眼地上那条被我踩得稀烂、沾满污泥的雪白绸缎。
胤禛,你算计了一辈子,拿欢宜香断我子嗣,拿我的盛宠去稳住年家,最后又拿一条白绫来要我的命。
哥哥算计了一辈子,拿我当后宫的筹码,拿顾淮山的性命当走狗,最后落得狱中饮鸩的下场。
你们都以为自己掌控了棋局,以为我是那个由着你们摆布的蠢货。
可你们根本不知道,这天底下最干净、最真挚的一颗心,早就被你们亲手撕碎了,抛在了冷宫最深处那堆冰冷的破席子里。
顾淮山,你走得太慢些,等等我。
这一辈子,是我年世兰眼瞎心盲,对不住你。
我猛地转过身,合上双眼,用尽全身残存的所有力量,朝着那堵最厚重、最坚硬的青砖朱墙狂奔而去!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在空旷的大殿内骤然炸裂。
剧烈的剧痛只维持了短促的一瞬,随后便是铺天盖地的黑暗与眩晕。
温热的鲜血顺着额角喷涌而出,飞溅在冰冷斑驳的青砖朱墙上,溅在那挂过赐死白绫的梁柱下,如同一朵朵在凛冬寒雪中极尽绽放的血色红梅。
我的身体沉重地瘫倒在地,视线彻底被一片刺目的猩红遮蔽。
就在我意识行将消散的最后一刻,翊坤宫那扇早已关不紧的大门再次被人轰然推开。
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明黄色袍角拂过门槛的风声暴烈地涌了进来。
“世兰!”
一道带有一丝颤抖与惊恐的喝呼声在门外响起来,那是高高在上的当朝天子胤禛的声音。
他终究还是放不下帝王的戒备与那点可笑的疑忌,亲自踏进了这间死寂的冰窟。
可他走进大殿看到的,只有被我踩落在脚下、染满污泥的赐死白绫;只有那堵溅满了殷红鲜血的青砖朱墙;还有我早已失去温度、瘫倒在血泊里的残破身躯。
我合着眼,任凭耳畔传来颂芝似发疯般的哭号,任凭那个身穿明黄龙袍的男人停在我身前,脚步声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僵硬与惶恐。
他弯下腰,似乎想要向我伸出手,可我的双手却在临死前死死抠住了自己的胸口,五指如铁钩般绞紧了内衫,将那个血迹斑斑的刺绣旧香囊与顾淮山用生命换来的绝笔血书,牢牢护在最靠近心口的位置。
任凭谁也别想从我怀里将它夺走。
这满宫的算计与薄情,这世间的滔天罪孽与帝王恩宠,我一件也不带走。
我只带着那个满腹委屈到绝路都没埋怨过一句、宁愿把无声痴心带进冷宫惨死的男人,一起跌入永恒的黑暗里。